第九十一章 范汪
傍晚时分,天空起了晚霞,考虑到已经春末夏初,明后日会有雨水也说不定。
当然,那是普通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对于士人来说,此时若是能登上建戛纳楼或者登上石头城向西眺望大江,必然是绝色,趁机吟诵几句玄言诗,那就更有风范了。
中领军范汪范玄平今日下午真就在石头城上与守将一起清查武备、点验士卒,可他却没有看晚霞、诵玄言诗的心思。实际上,他今日在这里干这个活也不是什么巧合昨日上午,上游征西大将军府派遣的船队顺流而下,石头城上下惊骇,自然也惊动了石头城防务的实际负责人范汪。
然而,这边还在查着呢,那边才十二岁的二儿子就坐着奴客赶着的牛车过来找他了,听到叙述,其人呆了半晌方才意识到,敢情桓温的人暂时没有打下石头城,却先打入自己家了?!
于是乎,其人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匆匆往家赶去。
就这样,过得秦淮河,上得御道,入得家门,迎上自家长子,一起来到自家大堂前,这位今年已经四旬近半,转任过数郡,有将军号在身,跟随过最少三位顶尖权臣,资历、家门也都算得上是当世顶尖的前荆州士人领袖,如今更是执掌建戛纳几乎所有内核武力的当朝重臣,却居然迟疑了。
是真迟疑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想要踏入自家的大堂,但脚放进去之后,却又缩了回来。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可笑,范汪再深呼吸,然后终于踏进来了。
随即,其人目光越过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黑衣宿卫,落在了桌子上的纹丝未动,甚至隐约有些怪味的金童玉脍,这才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回头来问:“人,人呢?”
“我,我不知道啊?黑衣卫在这里,我也不敢一直待在这里啊?”长子范康同样懵了一下,然后无奈开囗。
范汪闻言,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倒是才十二三的次子范宁此时忍不住来言:“阿爷,大兄,你们这是在作甚?阿爷是堂堂国家大臣,如何就被桓征西的一个使者给吓成这样?便是桓征西亲至,又能奈你何?”
此言一出,原本肃立在堂内的数名黑衣宿卫纷纷扭头来看。
范康赶紧捂住二弟的嘴,而范汪大概是觉得这样太丢脸,复又拽开大儿子的手,想要跟次子说什么,却又觉得身后目光灼灼,只能摆手:“你还小,不懂!”
范宁无可奈何。
而范康则拽着自己父亲转到一侧走廊拐角处,低声以对:“阿爷,要不要跟会稽王说一下?”“说什么?”范汪无力反问。“说荆州使者来咱们家吃鱼,请他帮我们赶出去?还是请他不要误会?”“名义上不能说,实际上要说一下。”范康言辞恳切。“请阿爷下个帖子
范汪仰头一叹,只能微微点头:“去吧,别刘隗还没做,先做了周腭。”
就在这时,旁边尚有些稀里糊涂的范宁忽然被人从身后捏了一把头上的总角之角,回过头去,正见到一名锦袍之人正含笑低头来看自己,甚为吓人,惊惶之下赶紧去望自家父兄,却发现自家父兄各自面色发白,竞齐齐在自家前堂廊下后退了一步。
“这位就是玄平公吧?”刚上完厕所就摸别人孩子脑袋的刘阿乘含笑拱手。“在下刘乘,桓公赐字御龙,现为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久仰大名,今日幸而得见,承蒙两位郎君接待,这几日就要叼扰了。”范汪茫然去看自己长子,什么叫这几日叼扰?而且不是说罗友吗?
范康想起之前罗友走前话语,这才想起来,对方是要在自家住下的,于是赶紧解释:“宅仁先生后来又走了,走前说桓公府上不够大,让让这位”
“都令史,刘乘,字御龙。”刘阿乘在旁认真补充道。
“对,宅仁先生让这位刘御龙住咱们家几日,他要去吃荷叶包鸭。”范康随即补充,却又有些错乱的感觉。“足下是都令史吗?”
“是。”刘乘笑道。“都令史,不入流的杂官。”
范汪父子当然不会就此放松警剔,但不得不承认,刘乘表现出的这种乐于交流且表面上还比较尊重的态度确实让他们父子稍微放松一二,于是连堂上都不放对方回去,就在这里多问了几句。
什么你们多少人啊?昨天从石头城那里过去的是不是你们啊?都有哪几位征西将军府重臣过来啊?然后一路问到今日行程,晓得对方竟然是刚才从会稽王府那边出来就来这边后,范汪终于是没忍住,多瞪了自己长子几眼。
范康半天才注意到自己父亲眼神,赶紧来问:“刘都令史,你们跟会稽王聊的什么?结果如何?”“聊得什么就不好跟足下父子说了,毕竟这事没有会稽王的言语,我们也不好说。”刘阿乘依旧面如春风。“只是结果可以告诉范公,我们聊得不好,宅仁先生是当众骂了一句对牛鼓簧后拂袖而出,我则是与谢万石立下赌约,说如果我输了,要穿这身锦衣去乌衣巷为他家担粪三月,然后才愤然而出的。”范康欲言又止,只能去看自己亲爹。
范汪只是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还是刘乘无奈,主动朝范康拱手出言:“文甫兄是不是?若是别无他事,能不能替我和随行的黑衣宿卫兄弟们准备一些饭菜?那所谓金斋玉脍其实是没人吃的,荆州那边如今的风俗都是尽量不吃鱼脍,以防陈元龙之疾宅仁先生要这个菜,明显是因为在会稽王府上生了气,故意找你的茬发脾气罢了。此外,我们这些人今日睡在什么地方,能否给安排一下?还有,我们人来的太多,很多物件不足,我看这晚霞蹊跷,不免担心有雨水,能不能请足下遣家人速速往秦淮河畔帮忙采购一批雨具,趁着天还没黑,速速送到桓公建康府上,不然明日出行都难。”
范康还是只能去看自己亲爹。
范汪无奈,到底是不敢赶人的,只能摆了下手:“赶紧安排!”
范康这才匆匆带着刘乘重新入堂上做布置与安排,刘阿乘全程配合,并无半点恣意之态。
